多歧路,今安在

“落单的恋人最怕过节,只能独自庆祝尽量喝醉。”

单身狗们好不容易顶住了“光棍节”的当头一棒,却又被今年新款“亲亲节”弄了个措手不及。简单的数字涂上感情色彩,披上商业外衣,在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搞了个大新闻,让人不禁感叹阿里运营能力之强大。

我不是个跟风的人,消费也很理性 —— 找到适合自己的风格,从不追逐所谓的流行。因此,我从未在双十一期间仅因打折而网购过任何商品;即使在我入职蚂蚁金服后,也不例外。究其缘由,盖是因为,小件的香皂手纸、饮料水果,我一般都在线下超市采买,大件的衣服鞋子、室内用品,则要缘分到了才会出手。显然,双十一拿我这样的事儿逼,束手无策。

或许是公司看到了我这样的“双十一盲区”,又或是单纯想推动另一波“买买买狂潮”,双十二竟然从线上杀回线下,把战火烧到曾经竞争对手的主战场,颇有些“喧宾夺主”的味道。线上线下,全部拿下;纵使理性,该买的还是要买,总不可能一毛不拔。加上时锦妹子邀请我参与体验今年的双十二,于是就想着一边凑热闹乐呵乐呵,一边给公司做点贡献。好事成双,挺好挺好!

工作于闹市,居住在自然,是喜静的我所向往的;我住的地方紧邻留下镇,背靠小和山,为的是感受天赐的氤氲,拥抱难得的地气。

我的闲散生活,主要围绕留下镇展开。如果我不是在和女生约会,就是在和留下约会 —— 我会独自步行到镇上,看土气又朝气的年轻人啃着喷香的炸鸡排,满脸幸福;看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老妪背着空空的编织袋,一筹莫展;看肯德基里饕餮的食客大快朵颐,看“门面转租”的店员面露彷徨。

看镇上的众生相,我就看到了我自己。

遵义羊肉粉

慵懒的周六,没来由地醒了;阳光掀起窗帘,在偷看我。习惯了“军容严整”的熏陶,我的着装不会因为周末的慵懒而慵懒;仔细梳洗打扮,去镇上的“遵义羊肉粉”午饭;我像个虔诚的信徒,又似个无趣的傻子,重复着我的圣经:一份羊杂米粉,微辣,加一份羊杂,加一个荷包蛋。

新开张的米粉店,由一对中年贵州夫妇经营。同我一样初来乍到的他们,对千里之外的杭州还持有一份相当的陌生感。个子不高的老婆总是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地洗碗煮粉,干瘦的老公送完外卖,就站在店门口的红塑胶地毯上抽上一会儿烟。

沉默的米粉店,只有食客们嗦粉的滋滋声,和新款手机里迸发的游戏音效,让气氛不至于过分冷清。

配色喜庆的双十二海报并没有出现在这里,当我结账时才注意到。老板娘的过度内敛,竟让我这个并不内向的人少了一分开口问询的勇气。

“老板,钱已经转过去了,你查收一下哈。”

“收到了。”

“老板,你们没有参加今年的双十二吗?”

本就认生的老板娘眉头一紧,眼里流出一丝尴尬;想说些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突然又想起了什么,摆弄着厨房桌上的一块牌子,对我说:“双十二扫这个就可以啊。”

但那块印着绿色图案的牌子上分明写着:“微信支付”。

我想老板娘不会明白我在说什么。她在说什么?她自己恐怕也不明白。我又能指望她明白什么呢?米粉软糯,不就够了?

“他们没有过来贴海报。”

送外卖回来的老公显然明白我在说什么。

“他们没有过来。”

看着小店两侧相邻商铺张贴的红色海报,我显然知道,这不过是一个打圆场的善意谎言。即使他们来过,已经感受到商业社会冷酷一面的外来夫妇,显然也会对任何涉及金钱的话题谨小慎微,索性统统拒绝。如果地推员是我,又能怎么让因拮据而局促的小商贩畅怀拥抱另一个世界的新生事物?

经济下行之下民众的消费信心,由此可窥一斑;阿里巴巴盛名之下承担的政治任务,从中能知一二。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,仅就这点而言,这位马总比那位马总,更牛。

阿宝果业

“欢迎光临本店,本店今天刷支付宝全场5折,40元封顶。”

年轻的水果店老板,亢奋地拿着劣质的扩音喇叭,站在人行道上大声喧哗。

言简意赅,一针见血,毫不矫情。年轻人脑子就是快~

布满血丝的眼睛出卖了老板昨夜显然没有安睡的事实。简单粗暴的大红海报配合简单粗暴的大声吆喝,水果店里很快人满为患;老板愈加亢奋,口齿也伶俐了起来 ——

“瞧一瞧,看一看了。全场5折,全场5折,满1块减5毛,满1毛减5分了啊!”

骑电驴的打工妹侧目而视,又咯咯笑着远去。

同我一样,年轻的老板也认为这是一种鼓励;他转而走回店里,开始向顾客不厌其烦地讲解双十二的游戏规则。他的热情感染了我;本来无意消费,也打算买上几只苹果,给他捧个场。

宣传口号中5折的力度,听上去就已相当诱人;付款时白纸黑字的减免,则更加震撼。省去了18元的两大袋水果沉甸甸的,占便宜所带来的幸福感也是沉甸甸的。

“力度很大啊!双十二的生意是不是比平常好很多?”

“生意好是好,我们也亏得多啊!”

“怎么呢?”

“40减20,支付宝出10块,我们出10块。”

“10块钱不少啊!那你们还愿意做?”

“主要一个是可以跟支付宝一起打打广告,聚集一些人气,还一个是可以帮我们清库存。而且明后天的随机5折我们就不出钱了。”

年轻人对宣传和营销的熟络和认知,造就了我双十二的最好购物体验。旁边买水果的大妈叫住我 ——

“小伙子,你帮我看看怎么用支付宝。”

“阿姨,您没装支付宝啊?”

“我女儿说怕我装了支付宝乱按,把钱按没了。”

“不会的阿姨,您回去跟女儿说说,让她给您开通一下,很安全的,很方便的。”

成也年轻人,败也年轻人。

“世界是你们的,也是我们的,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。”

莫卡乡村

搬到留下之后,来来回回经过了好几次,却始终没有踏入半步。一是因为,忙于工作,疏于锻炼,就只好尽量绝于高糖高热,以保持身材;二是因为,品牌陌生,食材好坏,不得而知。

虽然双十二的海报只是羞涩地躲在窗角,但面对整条街最热闹的铺子,我最终还是没能无动于衷。

嗜糖的不止俄罗斯人,还有周末来镇上放风的女学生;对她们来说,一块蛋糕,一杯奶茶,就是一个小资的下午;管它是不是香精。

破坏这份小资的,是店内反复播放的宣传语 ——

“全场5折,全场5折,全场5折!12月10日,莫卡乡村使用支付宝支付,全场5折,最高立减20。活动当天,新品波士顿风味蛋糕,原价16块8,活动当天只要8块8,只要8块8,只要8块8,只要8块8。12月11日至12日,全场随机5折,新品澳洲牛乳蛋糕、爆浆羊角面包、网红明星肉松小莫、招牌奶酪面包、香蕉仔蛋糕,免费试吃,欢迎进店选购。祝您生活愉快!”

裹脚布般的文案让人抓不到重点;恢弘的背景音乐与轻柔的女声旁白完全不搭,所有的小资氛围瞬间消散。“文艺范儿”的男店员讨好地请明眸皓齿的女顾客试吃新品,把我这个潜在的“对手”晾在一边,更别说主动讲解关于双十二的一切。

我扫荡了冷柜里仅剩的几块芝士蛋糕,以犒赏肚里的馋虫。满心期待地想继续沾沾公司的光,却在结账时被泼了冷水:“在其他食品店享受过打折的话,就不能再次享受了。”

“我刚买了点水果,算享受过吗?”

“算。”

万念俱灰。

一种被卖拐的感觉袭上心头,我甚至开始对水果店的年轻老板感到愧疚 —— 蛋糕店蹭了你家的热点,做了个免费的广告。我很生气,你呢?

所幸,蛋糕味道还不赖;不气了。

世纪联华

不管是阳春白雪,还是下里巴人,都有赶大集,凑热闹的根。

超市向来是热闹的。一个便宜三个爱,鼎沸的人声撩拨消费的欲望,让人在掏钱时格外豪爽。提着大包小包的脸孔喜上眉梢,在大幅显眼海报的映衬下,在室内空调暖气的烘托下,满面红光。我在想,如果把刚才面包店里的背景音乐搬到这里,应该是极应景的;可惜没有,如果我对人群按下静音键,整栋楼可能会鸦雀无声。

就像卓别林的无声电影。

比全场5折更吊人胃口的,是“买一赠一”;醒目的红色标牌像一面面昭示胜利的红旗,呼唤着冲锋陷阵的将士们。将士们杀红了眼,几乎每个购物车中都或多或少地出现了“买一赠一”的身影,但超市服务人员显然高估了我们对双十二游戏规则的理解程度。在排队结账时,我听到前面不断传来好奇的提问 ——

“购物卡能不能打折?”

“原价30,优惠后20,是输30,还是输20?”

“怎么没有折扣?”

……

得到的解答虽不能尽然满意,也算不厌其烦 ——

“只有支付宝才可以打折。(提高嗓门,对排队的人)只 – 有 – 支付宝 – 才 – 可 – 以 – 打 – 折!”

“应该是输30,会自动减吧?唉王经理……”

“在其他超市消费过就不会再打折了。你有没有去旁边超市买过东西?”

收银员们忙个半死,工作人员却不分男女,都背着小手,目视全场,颇有一种君临天下的画面感;仿佛有人按下了静音键,顾客的求助只化作夸张的表情和口型。没有人主动上前,向他们讲解双十二的玩法。

不怪他们;在低迷的实体经济下,沉浸在眼前实打实的繁荣里,哪怕只有三天光明。没有人愿意被打扰;没有人不想静静地欣赏。

就像静静地欣赏卓别林的无声电影。

贵州黄牛肉留下分店

不知道是低声细语而导致的生意冷清,还是因为生意冷清而低声细语;一老一少2位女店员,腼腆得总感觉欲言又止;过分的低声下气滋生出一股压抑。躲在柜台后的手机后的眼,怯生生地望着来往的路人;路人怯生生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店,然后怯生生地加快脚步。

但这不妨碍我成为常客。自从上个月无意间涉足,便迷恋上了这里花椒油的味道,十天半月便要过来解馋。

我偏爱来自小地方的外地人制作的饮食,原因有三:饮食棱角分明,跟批量生产的大锅菜气质陡然不同;民风比较淳朴,地沟油、注水肉等花花肠子相对少点;外来务工人员,初来乍到,要想站住脚,只有靠“好吃”这个硬实力。贵州黄牛肉就是一个典型。

深灰色的墙面如杀手般冷峻,就像Léon;因为双十二的海报,才平添几分血色,就像遇见Mathilda的Léon。向来冷清的店里少见地同时有了3桌客人,服务员终于不再躲在柜台后的手机后,开始忙里忙外的端起菜来。

嫩黄的娃娃菜,暗红的牛肉片;一口热汤下肚,整个人都暖和了。天色渐晚,不再有新客,2位店员也摩拳擦掌,架一口锅,切些蔬菜,下点饺子,就着手机上的电视剧,准备过节;店里难得的多了一丝快乐的气氛 —— 快乐的气氛,是来自双十二的热闹,还是有起色的人气,还是精彩的电视剧?

结账时,没有折扣,没有代金券,双十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;我没有提,店员也默契地没有提,仿佛根本没有这回事。

即使根本没有这回事,只要有快乐,只要这快乐是真实的,谁又在乎有没有这回事?

尾声

我仍固执地认为,刺激实体经济消费,是国家抛给阿里巴巴的难题;而第一个双十二亲亲节,就是阿里巴巴给出的第一个回答。

尽管我仍无法将这一切同“亲亲”扯上关系,但在“消费信心新常态”的大背景下,我认为这个回答是让国家满意的。

满街的红色海报,大大的“5折”,在不经意间出现在千家万户;

地推“红军”的浩大声势,在公司楼下便已可见一隅;

虽然一些店员对双十二的态度仍抱持观望,一些店员对双十二的规则仍模棱两可,但用户教育总是需要时间的。虽然体验打折,但是价格也打折,要啥自行车?

鸡蛋里挑骨头,是我的专长,但对于这个双十二来说,已然没有必要。阿里巴巴做到了能力范围内的极致,最终的瓶颈众所皆知,正是目前低迷的实体经济和缺失的消费信心;而提振它们,仅靠阿里巴巴又决然不够。

行路难!行路难!多歧路,今安在?

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。

2016.12.14 Yingl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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